演員
2025年10月5日,張駿生日。他坐在紐約中央公園的草地上拍了一支Vlog:陽光很好,身後草坪坐滿人。他說:「此時此刻,坐在這個地方、坐在這個草地上面,就是我想要的。非常簡單,但又非常困難。」幾個月前,他還在國內節目舞台上,以「破碎男」的犀利點評與那句「父權制是一種核彈,它炸了以後,每個人體內都有輻射」引發討論,再度破圈;熱度未散,他卻選擇把人生鏡頭轉向另一個場景——去哥倫比亞大學念應用分析研究生,重新過一種更「具體」的生活。

外界很容易把這個決定解讀為「退出」。但把時間拉長,張駿的路徑更像反覆折返:學術、舞台、再回學術;離開、又靠近。2021年他登上《脫口秀大會》時,第一個被記住的段子便談到「博士」——家人對他讀博的期待,那時他正在美國聖母大學念博一。之後他選擇放棄學業、專心做脫口秀;前兩年參加綜藝並未完全出圈,直到2025年的節目播出,他才真正被更多人看見。當所有人以為他會順勢加速、擴大商演與舞台版圖,他反倒把自己放回課表與搬家清單:找房、看地圖、算租金、辦出國手續——那些不浪漫的瑣碎,成了他此刻最想面對的現實。
張駿表示,「我看的時候就喜歡,講的時候也喜歡,然後就一直做。」談到為什麼做脫口秀,他的回答簡單直接。這種直接,放在他早年跑開放麥的日子裡尤其清楚:那時做脫口秀沒有穩定正回饋,也看不到結果,「不掙錢」,甚至像一種徒勞。但他仍會坐一個小時地鐵去演出,「它吸引了我,然後我被選中了。」他說自己無法拒絕站上舞台,把腦中創作變成現場的笑聲與沉默;也正因如此,他至今仍保留「上台前緊張」的習慣。

張駿表認為,「其實到現在我每次上台都很緊張,因為這種緊張是好的。」他不想把演出做成老生常談,不想讓自己在開口之前就失去新鮮感。他提到自己最近在看《絕望寫手》:一位演了一輩子的老牌脫口秀女演員,因人生契機不得不重新寫專場、重新巡演,對方說巡演讓她興奮;他也同樣迷戀那種「不穩當」——因為不穩當才逼人重新創造。
這份對「新」的追求,也體現在他寫段子的方式裡。張駿不把創作想成靈光乍現的浪漫,而更像長時間的醞釀:「我的段子從第一句話開始寫到完成,一年多是個合理週期。」他舉例「學歷崇拜」:最初可能30分鐘就寫出雛形,但真正完成,卻是在一年多的反覆推敲、延伸與重新命名之後,最後又捋出「知識不耐受」的角度。修改流程在他口中像海浪:「覆蓋過去,然後回來刪掉,重新寫,再刪掉,再重新寫,最後內容就出來了。」在他看來,段子要好笑,但不能只剩好笑;笑點只是入口,抵達某種看法才是目的。

因此,他對「真實世界」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依賴。他說創作者需要看世界,而不是只看手機;否則只能做「互聯網觀察員」觀察別人怎麼看互聯網,再對此發表觀察。「五六十歲的人來聽我的脫口秀,他們不上網,或者上的網和我上的不一樣,他們可能就聽不懂。」他不希望觀眾聽不懂,他希望全年齡層都能跟得上、都能開心。這個願望背後,是他對語境斷裂的警覺:如果段子只能在同溫層裡成立,傳播或許很快,但生命力可能很短。
諷刺的是,節目之後,張駿反而更活躍在社交媒體上。他在美國發Vlog,節奏漂亮、細節豐富,情緒卻難以被一句話概括:淡淡的喜感裡裹著某種認真。他在「期末Vlog」裡說:在哪個城市生活都會變得無聊,他只是努力把無聊「變得好笑、好玩一點」;但生活歸根結底就是無聊,會一直無聊下去。Vlog要求創作者把生活過得不一樣,可真實情況是,他的生活和別人一樣,「一模一樣」。
這段話像一把鑰匙,打開他對網路與多巴胺的態度:他承認自己也會用碎片時間刷手機、在不同平台切換,但不知道在找什麼,可能只是找下一個刺激點,「到最後已經筋疲力盡」。他形容手機把腦子攪成一團糨糊,所以要儘量避免;甚至說自己現在不太坐高鐵,會坐飛機因為飛機上沒有網路,他就只能刪照片。這不是炫耀自律,更像一種自我保護:把注意力從無止境的資訊流奪回來,留給創作、留給觀看世界的能力。

談到行業訓練,他也很坦率:「我們沒有人經過任何訓練。」他說在2020或2021年之前,很多人其實不知道脫口秀「該怎麼做」,也缺少系統方法論;更多靠上台後的現場反應:你是否好笑,你的節奏、語氣、觀察是否成立,然後你就出名粗暴但直接。節目時代到來後,脫口秀更像一場微妙的「競選」:觀眾用笑聲投票,演員為某些群體發聲,獲得選票與流量。但他也強調不能純發聲,否則就失去好笑;在「安全且流量大」的已知路徑下,還能踏實創作的人,值得敬佩。
面對標籤,他完成了一次從「受制於人」到「把權利收回」的轉身。過去他害怕被貼標籤:喜歡的標籤讓他開心,不喜歡的讓他難受;後來他意識到,這等於把自己情緒的評判權交給別人。「你對我的認知只是你的想法,你對我的評價不會告訴我我是誰,但會告訴我你是誰。」至於「破碎男」段子引發的巨大討論,他把原因歸結得很乾脆:因為切中了某些東西。「如果它是極其愚蠢的言論,大家都不會理;但如果真的切中,就會大流行。」他說自己從來不看評論不是傲慢,而是避免被討論牽著走。
當壓力變大時,他的解法仍是回到線下。「線下的觀眾會治癒我。」他描述一種更腳踏實地的充盈:把每場演出的細節弄好,獲得觀眾即時的正回饋,心就會被填滿。他也開始真正「看見」數字背後的人:50多歲離婚的阿姨、單親媽媽帶著兩個兒子、中年男士一個人走進劇場……他對這些觀眾好奇,並把「保持對他人的好奇心」視為創作者的本能。因為人一旦只剩數字,喜劇就會只剩算法。
於是,當他在掌聲最熱時決定去紐約,這個選擇反而變得可理解:他不是要離開舞台,而是把自己重新放進更大的世界裡逼自己看更真實、更具體的恐怖與美好。找房、看租金、在地圖上標記生活半徑,這些「落實」讓抽象焦慮變成可以處理的問題;而問題一旦具體,就不再只是恐懼,也可能成為段子、成為世界觀、成為新的語境。
張駿說,「我期待紐約能給我很多靈感,讓我有不一樣的世界觀,也希望我可以在那裡找到內心的平靜。」張駿的期待聽起來像一句標準答案,但放在他的創作邏輯裡,它其實是一種方法:去陌生處生活,讓自己重新緊張;離開手機的糨糊,回到真實世界的觸感;在無聊中提煉幽默,在幽默裡保留嚴肅。
他不是退出,只是在下一次上台之前,先把自己帶去更遠的地方,重新被世界選中。

